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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芙蓉》2019年第5期|周建:我们的生活(节选)

来源:《芙蓉》2019年第5期 | 周建  2019年09月29日13:44

老婆王小燕 “五一”来飞行团探亲团聚,带了儿子的美女英文家教欧阳菲,要介绍给春节来部队偶遇的飞行员于霄。“你这当政委的让人家那么英俊的小伙单身到现在,也不想点办法帮人家解决点货真价实的事——”

“这也叫货真价实的事?货真价实的事是打仗,能打赢仗!”

“去去去,少跟我嚷嚷。你为啥打仗?保家卫国,可家都没有,他都没有家的概念,没有为美好生活奋斗的欲望,没有家对国的依恋感,怎么能够开动脑筋,去琢磨怎么才能打赢,怎么才能保护好自己爱的人——”

“是保护人民——”

“他爱的人就是人民之一。”

“我说不过你这当老师的。更不喜欢你这种小资情调。飞行员是战士,是空军的战斗力——”

“飞行员也是人,也需要感情和爱——”

“飞行员讲求的是大爱。”

“连本真的爱都能轻易放弃的人,会有什么大爱呢。照你的意思,他单身一辈子就是大爱——”

“我可没这么说!当然了,你说的也有道理,我们也非常关心飞行员的感情问题,对他们的家庭以及另一半的安排,也有许多优惠政策——”

“这么说,你对我们一行表示欢迎喽。”

王小燕是有备而来。“五一”聚餐她准备了好几道我没吃过的菜。菜式、食材、色泽搭配都够新颖。不过,这顿饭的“头条”还是欧阳菲。尽管王小燕事先向我透露过她长得如何好看,可猛地看到一位亭亭玉立的美女站你面前,还是有点小激动。

于霄看到欧阳菲后,连着几个“天啊,天啊”的,把王小燕弄傻了。“你该不会说你认识她?”

“太不可思议了!”于霄哪顾得上回应我老婆,两只眼耙子似的抓住欧阳菲。

“哎——哎——有点风度啊——”我从后面轻轻踢了他一下。他受惊般地回过身说:“两年前我在庐山疗养的时候,有一天从含鄱口回来,她向我问路来着——政委——就是她,你看——”他一定觉得此刻自己的语言不够使的,指着她笑道。“那天,她要去老别墅区找一个美国教堂,我说同路,把她带到老别墅那边——”说到这儿,他才想到心中还有疑问。“你——你怎么到这儿来了——”

“我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来了。”她看上去也有点惊讶。“可是——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

“我当初遇到你的时候就在这儿了。”于霄说。

“快坐,快坐,你看看,这缘分!”王小燕冲我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有戏。

“如果我是你,或许会考虑跟她发展一下关系。”很久以后,我才如实告诉于霄我的感受。那会儿,我被他俩意外重逢的激动和欧阳菲动人的美貌引起的小骚动,搞得有点不安。总琢磨着这样一个貌美如花的女人怎么就成了我儿子的家教,而且还是于霄疗养时曾经偶遇的姑娘。这一系列的巧合,让我的想象力不由得驰骋起来:这会不会是一个阴谋,一个从头到尾谋划好的陷阱呢?到一线部队任职后,经常性的防线教育让我脑袋里的这根弦绷得很紧。现如今,这个被学者认为“平的”世界,急流险滩太多,这是不是某个特务组织对我们精心设的局,对我和家人,以及飞行员于霄开始的潜移默化的渗透和拉拢呢?因此,在大家都为这“久别重逢”欢欣不已、举杯庆祝时,我仍无法去享受老婆为我奉上的“五一”精美大餐。

“生活中需要surprise——别拉着脸。”王小燕笑着附耳提醒。

“过去的几个月,我们一直在惊心动魄中。”我说。

“你在北京待久了,体会不到部队空勤家属的感受。要是在本场飞,她们会一直等到最后一波飞机落地,发动机熄火才肯睡。她们的生活最怕‘惊心动魄’了。”

于霄难以掩饰的喜悦灿烂了整张脸。他总是情不自禁说起庐山与她经历的那趟短途旅程中的事情。他甚至从手机里调出《庐山恋》的主题曲,充当聚餐的背景音乐。看来,再强悍的男人,在他中意的女人面前,也会流露出他生命中最柔软的那一面。相比之下,欧阳菲则显得沉静多了,准确地说是收放自如。

“欧阳菲挺有城府的啊,很成熟嘛。”他们走后,我跟老婆说。甚至觉得她刚才看到于霄的表情,有点装的意味。

“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似的喜形于色?”她把洗好的碗筷放在水池上的不锈钢筐里。这会儿脸上没了席间的激情,疲倦渐渐浮了上来。谁让她谢绝美女家教的好意,让于霄带她去了后岭,还把儿子也一同带了去,自己一人收拾残局。

“以后我们买个洗碗机,省得一人刷这么多碗。”

我用身体把她往旁边一挤,准备接替她。她依旧站在水池边冲着满手的洗洁精泡沫,并没撤出的意思。

“你解了围裙吧!以后来我这儿,别一进屋就系上这破玩意,好像到这儿来就是洗衣做饭。你得学会休息,把来这儿当成一次短暂旅行,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——”

“我倒是想啊!可你看看你这屋里,灰都多厚呀,从卧室到客厅都能走出道儿来了。”

“任务不刚结束吗。以后拂尘洒水,黄土铺路,恭候你们娘儿俩驾到。”我冲她使了个暧昧的眼色,想逗她开心。她双手叉腰往后直了直身子,对我的暗示并不感兴趣。她去了客厅,往长沙发上一倒,把两条腿跷起来搭在沙发扶手上。“赵有信,你这么大领导,怎么没让公务员帮你收拾一下?”

“有胳膊有腿干吗让别人干?党员干部,尤其是领导干部,要树立为民为兵服务的思想,而不是当老爷让人伺候你——”

“我就那么一说,你别再教育我了。再说了,就您这觉悟,我也拖不了你的后腿呀。”

“你说于霄跟欧阳菲有可能吗?”我岔开话题,“你不觉得他俩离得太远了?”

“飞行员的妻子不是可以随时办随军,男方走哪儿跟着调哪儿吗?”她停了一会儿,像是确认我是否听到。

“我所说的距离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。”我觉得欧阳菲这类娇媚的高知洋学生,跟团里那些空勤家属给人的感觉太不一样了。

“要是部队所有干部家属都能有这待遇就好了。”王小燕还在自己的思路里。

“难不成你想来这儿?这里也没有适合王老师的——”

“我目前还没这想法。儿子马上考大学了。等他考上大学再说吧,总这么分着也不是个事儿。”

“现在部队两地分居的家庭比任何一个时期都要高,尤其是领导干部。”

“上面这样要求是防止你们变坏啦。这一点我坚决支持党中央、支持习主席,省得有些人在一地待久了,又开始拉山头结帮派。”

“觉悟不低嘛。”

“那也得看谁的老婆。”她打了个哈欠,用手搓了几下脸。

“老实说,你把她带过来,真想撮合他俩吗?”

“能成最好。她对儿子很上心。我找过那么多家教,还没见过像她这么负责的。”

“人看着还行。不过,你觉着她靠谱吗,我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这你一百个放心,人家又不是美女蛇,来这儿拉拢腐蚀你们飞行员的。她可是名校在读的研究生,还是党员呢。你这种想法可千万别让她知道,你说说,这年月找个当兵的还得被怀疑。”

“不是怀疑,这是必需的组织程序,严格把关。飞行员可是空军的一线战斗力,一点都不能马虎的。我知道你是为于霄着想,可你不觉得欧阳菲太漂亮了,不大适合做飞行员的老婆——”

“哟——那飞行员的老婆得啥样呢?”她像针扎了似的说。

“你别急,我的意思是飞行员出任务,在外驻训短了十天半个月,长则几个月,甚至更长。何况于霄最近刚刚——”我猛然打住,有些事情按保密规定还不能跟她说,“反正最近他心思也不在这上面,恐怕假期这几天还要加班。”

“好不容易有个假,你这当领导的得让手下好好休息。休息好了,工作起来才有劲头。我看于霄对她挺有好感的,刚才你也看到了,是于霄主动加了她的微信。再说了,他俩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,用不着你瞎操心。”

“哎,你老实说,刚才你让赵傲跟他们一块去,是不是事先安排好的,想让他给你刺探点情报——”

“我可没你那么老谋深算。赵傲喜欢于霄,把他当偶像你看不出来啊?他现在主意大着呢,我说十句他不听的事儿,欧阳菲一句就能解决。说真的,我这样对她是有点私心,希望她能长期辅导赵傲。”

说到这儿,问题就来了。欧阳菲来我家当家教,没准知道于霄跟我的关系。我走后,家里的《空军报》仍然订着。于霄作为“90后”飞行员的优秀代表,上过报纸。她经常去家里辅导,保不齐看到过。否则,像她这样在北京名校读书的美女,怎么可能跟王小燕跑这偏远的部队来?她会不会抱着什么目呢?“哎——你去过她的学校吗?”

“我没姓没名呀,总哎哎的?!”她转过身来把脸冲着我。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,可我根本听不到她在说啥。我越想越觉得于霄对欧阳菲有意思,准确地说,他正往那眼甜蜜的陷阱边靠拢。这从他不厌其烦地提醒她庐山的那些事儿就能看出来。欧阳菲呢,对他也不排斥,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,她不会对他真有什么目的?

“赵有信!”随着一声怒喝,这三个字像火箭弹般向我射来。紧接着就见老婆直挺挺的小胖身子高出了沙发靠背,像《走出非洲》里望风而立的土拨鼠。“你聋了吗,跟你说那么长时间,连个屁都不放,你也太不尊重人了。我发现到这儿后,这屋里到处都是你的尾巴,我在这儿能待几天,你就不能多夹一会儿吗?以后你跟我说话我也这样不理你,让你也体会一下冷暴力的滋味——”

“言重了啊,我不集中精力干活吗。”我把脚下的地来回蹭了几下,赶紧去她面前俯首听命。长时间两地分居让我蕴藏了充沛的精气神,我可不想把这难得的美好时光葬送掉。“老婆请息怒,我已经把尾巴夹紧了,有啥事请吩咐。”

她扑哧笑了,脸上的潮红也渐渐散开,复原到平时的黄白。这就好办了。不过,要哄到里屋床上还得下番功夫。“这儿冷,去里屋躺着吧?现在正是外面暖、屋里凉的时候,稍不注意就会感冒。”我伸手拉了她一下。她像个秤砣似的嵌在沙发里。“我就在这儿眯一会儿,搞不好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。”她非常明白我的动机。

“回来就回呗,我关心我老婆不成啊。坐那么长时间火车就够辛苦的了,还做了这么一桌丰盛的饭菜,把屋里打扫得这么干净,花盆都搬到阳台上去了,你看看,男人的活都让你干了,多累啊!人疲劳的时候最容易着凉了。”说着,我把手伸到她的身下,做出要抱她的样子。其实,我就是装装样子,我抱不动她这只瓷实的小胖猪。我只是想激她,让她自己进去。谁寻思她身子一挺,道:“你要真能把我抱进去,我就去里屋睡。”说着,闭上眼睛等我抱她。

我知道她说的是那种公主抱。从结婚到现在,我只抱过她一次。用的还是那种抱住双腿往上一举的方式。我怕臂力不够摔着她,从没尝试过电影里男人抱女人的那种姿势。觉着这是对臂力不自信的男人的一种挑衅和嘲讽。

“抱不动吧?”她仍闭着眼睛,“你不想试一下吗?你知道多少女人希望自己的男人能这样抱——”

“等着!”我把拖把往旁边一扔,走到沙发跟前。在我运足气力准备开始抱的时候,她突然睁开眼睛。

“你,你要不要先活动一下腰?”她指着我的腰。

“也是。万一闪了腰,弄出个椎间盘突出啥的,以后受罪的就是你了。”说着我做了几个蹲起。

“别,还是别了。”她坐起来,“体验一回公主抱,再断送了你的腰和肾可不值。”她麻溜地去了里屋。那慵懒的媚态让我不禁心生亏欠之意,累成这样了还打她主意。我讨好地跟过去,贴着她躺下。她背过身去,一心想睡的样儿。

“你不舒服吗?”我琢磨着是不是每月的那几天到了。

她睁开眼睛,打量了我几眼,突然把手伸过来在我脸上摸了摸,眼神里多了些伤感。我握住她的手闭上眼睛,心想还是不折腾她了,就这样静静地躺一会儿。

“有信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
“嗯。”

“现在我们分居两地,我才体会到以前听说的那些随军家属的事儿。现在我也是她们大军中的一员啦。”她的手在我的眼球、眉弓、鼻子、嘴唇上滑动,“虽说我在北京,可觉得跟别人不一样了。你从机关到基层部队,天天带兵训练,有时候电话都不能打,给我感觉好像战争明天就要降临似的,不担心是假的。我和儿子现在都养成看时事新闻的习惯了,你走后《空军报》还订着。觉得报纸在,你人也在。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打开微信,里面却又像另一个世界。朋友们仍在晒美食,晒他们新去的旅游景点,晒他们的娃,晒他们新装修的家,晒优美的乡村旅行照,还有那些有趣的八卦和抖音视频——好像你们天天备战训练,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,他们仿佛跟‘战争’二字毫不搭界,像跟我们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里。”

我叹了口气。其实,不光她有这种感觉,我也有同感。那些离开部队到地方工作的战友,包括今年刚刚离开部队选择自主择业的战友们,生活重心仿佛一下就转移到家庭经济建设和子女的未来出路上来。其实,他们这样做并没什么错。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,江山总是要有人守护。战争一旦打起来,或许他们就是军队坚强的后盾呢。

“你还记着咱们刚结婚,住机关食堂后面小平房的邻居张大姐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就是政治处老崔的媳妇。”

“我知道,经常给老崔包饺子的胶东媳妇。”

“有一回你出差,她来咱家给我送饺子,跟我聊天:‘你家的不在呀?’她进门就这么问,好像知道你出差了才过来的。她可真能说,像憋了几年没说过话一样,好像一直以来,我就这样跟她畅所欲言地聊过天似的。她说夫妻总这么分着不好。她说老崔总加班写稿子,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稿子要写。她说不管多晚她都等老崔回来,满足他以后才睡。有一回,她累了睡过去了,醒来看到老崔睡着了,心里那个懊悔啊。”

我睁开眼睛。我看到泪水从她闭着的眼角滑落到枕头上,那儿已经有了一小片泪迹。

“我当时真的很不理解呀,心想人又不是动物,难道一定要通过这个来体现吗?现在我觉得还真是这么回事儿。记得你要来部队前的那天晚上,教育局第二天要来学校听课,我是被学校指定的其中一位。我感觉到你想早点睡,可我的课还没备好,就跟你一块洗漱完陪你上床,干完那事,看你睡着了才穿好衣服到客厅备课。

“那一晚,我也想到张大姐说过的这些话。或许这种事是夫妻间最能表达诚意,能让灵与肉合二为一的事,也是彼此间最有力度的表达方式。这次把欧阳带来,我也有点矛盾,觉得对不住她——可这些军人总得有人去爱啊。我跟她聊过这些事儿,她也很敬重军人,她说军人让人觉得靠谱。不过说归说,没给军人当过老婆的女人,是体会不到我们的心情,体会不到我们心疼丈夫是啥感受的。这年月,是大家都忙着挣钱的世界,你们这些军人还在摸爬滚打,时刻准备打仗,实在是让人心疼,也让人敬佩。我觉得飞行员应该得到更好的爱。这也是我带她来这儿,介绍她和于霄认识的主要原因。”

我抹去她眼角的泪,合上她的眼皮:“别说了,我们什么也不做,就这样躺一会儿。”

她抓住我的手,放进她的衣服里。

她说这些事儿的时候,或许没想到我听完后的感受。爱应该是让夫妻双方都能感到愉悦的交合,不存在谁单方面地去满足谁。即便她能像张大姐那样牺牲自己满足丈夫,可听她说了这事再这样做,我不成了第二个老崔了吗?

“我也有点累了。”我抽回手,平躺过去。

“有信,你真的不想要了?”她撩起一条腿压在我身上,“刚才谁那么色眯眯地看我来着。”

我无声地笑了,吻了下她的鼻尖。

“儿子,你将来想干什么?”我突然很想搞清这个问题。

“你不去团里了?”

“搞清这个也很重要。”

“多重要,超过你的飞行员?”

“这没可比性。你是我儿子。”

“如果既是你儿子又是飞行员呢?”他转过身来,有点挑衅地看着我。

我有点蒙圈,有种像在森林中奔跑,猛然间坠入陷阱的失重感。“你还是好好复习吧,航空大学录取分数越来越高。你要想进飞行员这支队伍,首先高考这一关就必须得过。我们的飞行员好多都是双学历,还有不少博士、硕士呢。将来无论你从事什么行业,没文化到哪儿都不行。知识就是力量,教育才能改变命运。”

他眨着眼睛直冲我发愣。我心想:干啥都行,飞行员就算了吧。那帮家伙太辛苦了。这次任务,战场时间一般都在七八个小时,最长的时候达到十六个小时。一天下来,非常疲劳。他们在天上飞,我在塔台上坐一天都累得不行。何况他们升空作战,每次战术动作都飞到极限呢。要是出现特殊情况,随时有擦枪走火的可能。去年团里执行巡航任务,就遇到异国巡航机挑衅,于霄立即用中英文喊话,警告对方这是中国领空,让他们赶紧离开。对方也不示弱,双方对峙了好一会儿才解除僵持。那会儿我在下面真为他捏了一把汗。一个人从航校到空军部队能升空打仗,还要会打仗的成熟飞行员,不仅需要强健的体魄、旺盛的精力和稳定的心理素质,还必须对党、对国家、对人民绝对忠诚,关键时刻,做勇于牺牲奉献的钢铁战士。儿子青春年少,崇拜于霄,想当飞行员,或许是想找一个摆脱目前高考压力的出口。他不知道从一名学生到飞行员的成长过程中,要经历怎样艰辛的磨砺和努力。

“爸,你方便给我一张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吗?”他追到门口,压低声音看着我。

“要身份证干啥?”

“想你的时候看看呗。”

“别耍小聪明,好好学习,功课好了选择余地自然就宽。到时候你还想考航校,我们再商量。”

到了飞行团,原先挂在右边的飞行8团的虎头鹰身的团徽挪到了左侧,留下的位置准备挂于霄被对手导弹击中的视频截图做成的牌匾。那天,于霄着陆后,就到兄弟部队要来这张被击中的截图复印件。傍晚,团里跟人家举行篮球比赛时,他就光着膀子,把这张截图复印纸贴在胸前,引得场上一片哗然。我知道他是想让自己记住失败的耻辱,可从另一方面来看,也是在向全团飞行员发出挑战。因此,团长和我都同意把这种雪耻精神进一步发扬光大,将它制作成铜匾挂在飞行团门口。

于霄这小子很有钻劲儿,很快就发现这种型号的导弹容易发生“机弹失联”。他跟团里表态,发誓要找出原因,说一定带着这项成果参加下一阶段空军组织的“金飞镖”比赛。大家对此议论纷纷。有人说就是于霄找不到解决办法,单凭去年他跟师傅大梁刚刚夺得“金头盔”的事实,也肯定会入选。有人则提出质疑,认为于霄把导弹打飞,大梁也有责任。他们不应该戴着“金头盔”的光环,再进入“金飞镖”对抗大战的序列。所以说,王小燕这时候带欧阳菲来部队,时机并不好。于霄想说服众人,雪耻心切。猛地看到昔日偶遇之美女,他心里再着急,也尽量不显现在脸上。不过,面对崇拜他的赵傲,面对知情的我,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分身的能耐。欧阳菲的出现,把他内心深处的某种情感扯了出来。他在这种情况下,饭后还能带他俩去后岭,已经是奇迹了。

于霄宿舍的门虚掩着,我推门瞅了瞅,里间卧房有哗哗洗澡的水声。桌上的计算机开着的,屏幕上的导弹弹道和飞行轨迹显示出他此刻正研究的内容。他并没忘记自己的承诺,找出“机弹失联”的原因和解决办法。我带上门,心想还是不打扰他为好。

“五一”期间,部队都在休息调整,整个营区寂静无声,像是集体进入一个静谧世界。此刻,这里的呼吸都是静止的。孩子们仿佛也受了这种气息的影响,黏在父亲身边不愿意跑出门来。女人们就更不用说了,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,为久别团聚的丈夫接风小酌,秉烛长谈,将欢喜的气息融入温煦的春夜。久别胜新婚是上苍为守洁者给予的补偿。

一个月后,王小燕在我正课时间突然打来电话,以一种陌生的口吻通报说:“赵有信,你要准备第二次当爹了。”那会儿,我正参加飞行团的技术研究报告会,刚听完于霄有关技术攻关的情况报告。他终于找到解决X-WJ型导弹“机弹失联”的原因,把不听指挥的“野马”,归顺为听招呼,指哪儿打哪儿的“战马”。于霄找到了准确修正导弹轨迹,把它们送到最终目标的办法。他称这个办法为“U方案”。除此之外,他还对另外几种型号的导弹也逐一进行分析,研究出精确打击的途径和办法。当然,他拿出的“U方案”在理论上堪称完美,实战效果还需验证。所以说,“金飞镖”对抗赛,是于霄“U方案”最佳的检验场。但是,老婆所说的内容如果是真的,就不需要这类验证了。如果她真怀上,10个月后,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小生命自然会诞生。

会后,想赶紧跟老婆确认,王团长来办公室找我,说已经确定了“金飞镖”比赛的人选。于霄和大梁都列入空军“金飞镖”大赛的名单。

“这事关8团的士气和荣誉,要不更慎重些,旅里的态度呢?”尽管我很想让于霄上,可一想到“U方案”万一不成,8团门口难道还能再挂一块匾吗。“金飞镖”那可是全空军龙争虎斗的盛大赛事,像于霄这样的“90后”飞行员要在那样的地方拔头筹、赢头彩,得靠实力和真本事。

“放心吧,这个月我跟他飞了十几个架次,没问题。”王团长自信的口气,就像看到于霄站在“金飞镖”的领奖台上。想当年,王团长也是空军最年轻的“金头盔”得主。不过,于霄比他那会儿还要年轻。像于霄这样二十来岁参加“金飞镖”大赛的飞行员,在空军恐怕也是头一个。

“大家对他参赛有什么看法?”

“有什么看法?!于霄找出‘U方案’,让这帮家伙心服口服。现在不像以前啦,谁官大听谁的,现在升空就是打仗,不是为了官位,单纯地守摊子。谁有本事向谁学,谁有打赢的法宝向谁学。”

“这也不对,打起仗来谁官大就得听谁的。要是谁都有一套主意,岂不乱套了。”我扔给团长一盒南京。

“现在这样才是部队应有的状态。大家都盯着打仗去练,而不是盯着小时补助,盯着位置去飞。军人就该这样。”

“是啊。我也是要走的人了。师改旅后,全师上下几百号人得分流消化。在这个年龄上转业,一点优势也没有。哪家单位愿意要一个半大老头子。我恐怕也要选择自主择业,一来工资照发,二来自己可以继续创业。”

这时,王小燕的电话又打过来。“赵有信,刚才告诉你准备第二次当爹的事儿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她的声音很大,团长肯定听到了,要不然他脸上怎么会荡起那种坏笑来。

“玩笑开一回得了,正跟团长谈事儿呢。”我挂了电话。

“老赵,你的战斗力可真强啊,一个‘五一’就有了战果,恭喜你呀!”团长冲我眨了眨眼,一脸坏笑。

“你可千万别当真,她这会儿闹更年期呢,都这把年纪了,让人听见了笑话。”

“我们村还有五十多生孩子的呢,我倒真希望这是真的,现在国家允许生二胎了。不瞒你说,我还想再要一个呢,媳妇去医院检查,人家说不能怀了。”

“为啥不能?”

“长年避孕的结果呗。过去分管家属工作的同志就怕她们计划外怀孕,长年盯着她们的肚子上环避孕。你想想,那‘房子’里头长年不住人,早就报废了。大梁老婆开春刚怀上,听说二胎放开了,就又想着要二胎了。嫂子这回要是真怀上了,你也用不着藏着掖着,这可是喜事。说明你们年轻,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呢。”

“现在可以试管婴儿,你不试试吗?像你这样出色的飞行员,不多生几个可惜了。”

“那些东西都是给有钱人准备的,孬好我有一个姑娘了。别说我,我老婆那关就过不了。用试管养出来的孩子,她不会同意。”

“那也不一定,科技成果本身就是用于造福人类的。当然,除了战争。”我冲他做了个打枪的手势,“试管婴儿3万块钱的费用一般家庭都能承担得起,试管婴儿先体外受孕,然后再植入女性体内培育,并非你想的都是给有钱人干的。”

他却一脸坏笑地盯着我,好像我瞒着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
“你可别瞎想啊,当初大梁老婆一直怀不上,我上网查过试管婴儿的事儿。实话说,我从没想过要二胎。我俩现在分居两地,她要真怀上了我也照顾不上。再说我儿子明年就高三了,家里有高考生是啥状况,你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
“那感觉就像抱着一连串的小炸弹。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发作,给你一家伙。现在的老师也省事,孩子在学校出点啥事都找家长。从幼儿园开始,小学,小升初,初升高,老师但凡有事就提溜家长,每回开家长会,孩子的成绩还逐一列在黑板上,过堂一样。我老婆都给提溜惯了。也不怨她发牢骚,我女儿从入托到上大学,我一次家长会也没参加过,挺对不住她娘儿俩的。”他突然沉寂下来,像是被什么事撂了一下子。

沉浸于老婆怀上二胎的喜悦,是带队到09基地参加“金飞镖”,入驻西北大漠以后的事情了。那天跟团长谈话,我还真没被她这则通报干扰,去机务大队转了转,看看那帮家伙有没有偷懒。很快就要进行机务半年维护,这是机务工作的重头戏。找机务大队领导聊了聊,掌握下一步任务保障情况。之后去战备仓库查看了哨位,晚饭前又到各个食堂转了转,看看伙食和在灶上用餐的干部战士,掌握在位人数。基层部队的生活就是琐事不断。往往是手头上事儿还在处理,屁股后头等待处理的事儿就像发酵过的面团,又不停地冒泡在等着你了。常常这边刚处理完,思维惯性还会继续考虑还有哪些潜在问题没显露出来。所以说,基层的政治主官,必须学会前瞻性思考问题和解决问题。

晚饭后,身不由已就转到操场,看到正在散步的大梁两口子,觉着明天跟大梁谈一谈,让他多帮帮于霄,经常给他拉拉袖子。待天黑严实了,心才隐隐不安起来,越想越觉得王小燕搞不好真有啥事儿。回宿舍赶紧给家里打电话,还没容我说出心里的疑问,她就机关枪似的突突起来:“赵有信啊赵有信,我算是服了你了,你要不打这个电话,我也不会再跟你废话了,到时候孩子生下来你就知道我不是骗你啦。”

我脑袋里一片空白。果然是怀了二胎。

“平时总说你对我这么好那么好,可跟你说了这样一个天大事儿,你到现在才给我回电话。”

“不是不是,忙了一天,一直没腾出空嘛。我这不回来立马打给你了?我主要是想找个宽裕的时间跟你通话。”我赶紧稳住她。

“你可真会说话。看来你心思根本就不在我们娘儿俩身上。快半百之人了,被你折腾成这样,你竟然是这反应——哎——你笑什么?很可笑吗?”

“不是,啥叫我折腾的啊?那是咱们共同折腾开出的花朵。”

“还花朵呢,准确地说,是没有花期直接种上的果儿!”

“别这样,挺高兴的事儿,干吗怒气冲冲的呀——好了,我不对,我应该早点给你打电话——”

“光打电话吗?”

“那你想怎样?”

“我觉得怎么也得给我买个大钻戒啥的吧?”

“钻戒哪有儿子好。我给你买套房。”我琢磨单位要建经济适用房的事儿要不要现在告诉她。可又怕万一政策有变,到时候兑现不了,让她空欢喜一场。

“别说那些没用的,你以为在北京买房像在你们老家盖几间草屋那么简单吗?做梦想想行了。当然,你要努力再往上升几级,弄个师职、军职啥的,这些就不用你操心了,我们娘几个就真的跟你享福啦。”

“哎哟——平时总跟我说不图我这儿、不图我那儿,只要身体健康就行了。敢情也做着将军夫人梦呢。”

“这是人之常情,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。你不觉得身为军官丈夫对任劳任怨,在家牺牲奉献的妻子要有回报吗?”

“好,给你买,最大的那种‘鸽子蛋’。”

“嗨——你别当真啊?!我就那么一说。”她旋即心软下来,“咱家哪有钱往那上头浪费啊,说实在的,花那么多钱买块石头不值得,也就过过嘴瘾。赵傲明年高三在即,老二明年也光临寒舍,咱家重大的事情都赶到一块了。”

“钱上你不用考虑,好好保重身体,现在投资啥都不如投资孩子。”

“跟我想一块儿了。一只羊也是放,两只羊也是放。咱们现在苦一点,以后老了就享福了。”

“先不展望了。你吃过了吗,以后晚上别再想着减肥啦,得好好吃饭,这件事儿先别告诉赵傲。”

“这你放心,等出怀的时候我就穿宽松衣服,保准到生了都让他看不出来。再说,他心思也不在这上头。他现在很用功,尤其是欧阳菲接手后,他好像有了奋斗目标一样。”

我没吭声。看来她对这些事不知想过多少遍了。

“家里你不用担心,我能照顾好自己,你就安心管好你的部队,有空呢给我们打打电话,如果你觉得这事会影响到你的进步——”

“这什么话!高兴还来不及呢,你不要胡思乱想。好好养好身体,安全把老二生出来——”

“你听我把话说完呀。”她打断我,“你知道我等你电话这段时间在想什么吗?我在想,如果你怕我生二胎影响你进步,动员我打掉的话,我就跟你离婚,自己带两个孩子单过。”

“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差劲啊?”我嘴上说,心里依然慌乱。对一个有着十七年之久的三口之家,突然加入另一个小生命,决不是光凭感情冲动、嘴上说说就行的事情,还有许多准备要去做。比如说,以后她肚子大了怎么上班?怀孕期间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?高考临近,儿子学习越来越紧张,万一出现大的情绪波动,她怎么应对,她的精力允不允许?儿子晚自习、补习班的接送,那些家长会和她自己的教学任务,怀孕后她还能应付得过来吗?她一个高龄孕妇,能否正常运转一个有高考生的家庭呢?

十月怀胎,一朝分娩,她临产之时刚好是赵傲高考在即,儿子肯定会受到影响。可是,要是现在告诉老家年迈的双亲,他们恐怕也是忧虑多于欣喜。即便到北京也帮不上什么忙,搞不好还得要老婆照顾他们。多了两个老人,作息时间不一样,对赵傲的影响更大。现在看来,要保住这个孩子,只能靠她自己了。我什么时候有假能回北京,也不是我能说准的事儿。

“赵傲呢?”

“在屋学习呢。”

“你没事也得进去看看,不能光看他坐在那儿,谁知道他想些啥——”

“放心吧,他现在可有主意了。前几天,高二年级原先的那个团组织部部长出国留学了。年级重新选拔,我觉得没多大意思让他不要分心,把精力放在学习上。他非要参加,说:‘妈你不能以你对这些事情的评判决定我的选择,一来这样会养成我的依赖思想,二来会影响到我自己对事物的判断。我得根据自己对事情的分析做出自己的选择。’瞧瞧,他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样了?”

“只要不影响学习就行。你在干吗?”

“我啊,看《大龄产妇注意事项》啊。”她笑了两声。忘了她生赵傲,我从部队饭都没吃赶到医院,看到我破口大骂“赵有信你不是人,你是王八蛋、大骗子、大坏蛋”的事儿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我不在的时候,她老实巴交忍着,我一露面她就原形毕露,把人家医生都逗乐了,安慰我说:“放心吧,冲她骂你这劲头,保准顺产。”我们第一个孩子就在她的叫骂声中诞生了。

生命能创造奇迹。一个生命的诞生能发展壮大一个家庭,那么一个团队就能创造一个城市。十几年前我来过09基地,那会儿虽说已经迈进21世纪,可地处偏僻的09基地仍很荒凉,营区马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。又一个十年过去后,经过几代官兵的建设,这儿的变化可以用翻天覆地来形容。从飞机上俯视,这儿就像深藏沙漠腹地的一座绿色的城。

我们团被安排在基地老招待所。老招待所条件比不上新招待所,可团长特别开心,似乎格外钟情于此。“自从空军在09组织自由空战、‘金飞镖’和各类比赛后,咱们团每回都住这儿,回回也是凯旋,跟这儿有感情了。”

“你信风水?”

“这可不能乱说。我是老马(马克思)的忠粉,坚定的共产主义者。”他梗着脖子笑道,“我就喜欢住这儿。”

与他共事这么些年,我对他还是了解的。他从不做无把握之事。不过,有些事在常人眼里还是有些冒险。我住他对面。出发前我去旅里汇报准备情况,旅长让我们不要着急,遇事冷静沉着。成绩固然重要,关键是通过比赛,提高飞行员实战能力,经受实战检验,等等。临了,还给了我一条软中华,说是提前慰劳我们的。

“吃完饭再走,今天你也跟我到灶上吃。好长时间不回来一趟,屁股没坐热就急着往回赶,不埋汰我吗?”

“还是回团里踏实。”我心想才10点多,等中饭还有一段时间,在这儿待着还不如在路上休息,饿了在高速公路休息站请司机吃个自助餐,这样,下午上班就能赶到部队了。

“你不踏实是因为你还是不了解这帮家伙,这种时候,他们看着挺放松,心里可比任何时候都谨慎冷静,我们要的就是这种处变不惊的心理素质。”

“是,能感觉到。”

“让于霄上是好事,好事就要有好的效果。其实我认为如果条件成熟,再带几个年轻的去就更好了。团长这方面有经验,他让谁上一定有让他上的理由。”旅长把一支香烟放鼻子下面闻了闻,又放到耳廓上,“稳点儿,全空军都在那儿看着呢,要确保万无一失,以前你去过那儿吧?”

“我在机关时去09基地参加过演习,秋天,风特别大,恨不得把飞机掀翻了。晚上很冷,基地还没供暖,冻得睡不着。”

“你这人很谨慎,心又细,在团里待了那么多年,跟向辉配合得不错。他对你评价也很高。师改旅后,你们这一级的发展会受限制,我也一样。可我认为在这儿待一天,就努力干好一天。说大了,是对党的忠诚,对军委最高首长的忠诚;说小了,是对部队培养这几十年的真诚回报。人可以随时离开,但营盘不能在咱们手中有一丝一毫的松懈。”

“请旅长放心,我决不放松要求。”我说。为了感谢旅长的热情挽留,我跟司机到旅机关灶上吃了一碗面条、一盘猪头肉拌黄瓜和两个烧饼,便回返了部队。走到楼旁的小花园,看到团政治处丁主任一个人在那儿散步。见到我一愣,说:“这么快就回来了,旅长没请你吃饭啊。”

“我又不是饭桶。”

“感谢啊政委,真不愧是机关下来的,会做工作,人又低调,不声不响就把事情办了。”他对我主动去09基地很感激。

“怎么听着好像我在搞啥阴谋诡计。”

“哪里,水平高嘛。”

我这趟去旅里除了“金飞镖”的事儿,还有丁主任个人的去留问题。我让他留在家处理小东门商业街的清理工作,我带政治处陆干事去09基地。丁主任已经干到正营服役的最高年限。没改旅的时候,解决个副团还不成问题,师改旅后,位置缩减了很多,他很快也面临转业或自主择业。

“不是你去09基地我才说这些话,在团里这么些年,这种任务我从没在家待过。今天中午回家吃饭,小姨子陪我岳母来了。我老婆嫌她们来的不是时候。我跟老婆说我不去09基地了,她不信。说这事哪能跑了你,上面就是来仨政委你也得去,谁让你姓丁,专门‘钉’在了部队呢。我说真不去了,老赵一人带队去。我老婆感动的眼泪都掉下来了。”

“过了啊,我一个在这儿待着还不如去09基地呢。你岳母——哪儿不好了吗?”

他颔首一笑,说:“没有,我女儿小升初后老婆不是随过来了吗,去年她也没回家,老人想闺女了过来看看。”

“这次你好好陪陪她们,带她们出去转转。如果能排开时间,让你老婆带她们去南京、芜湖转转。对了,你们那么多人住两间房太挤了,让你岳母和小姨子住我那儿——”

“这可不行,哪能住你那儿。”

“瞅你紧张的。没事,都是从农村出来的,没那么多讲究,除非你嫌弃我。走前我把钥匙留给你,让你小姨子也帮我打扫打扫。”

晚上回到宿舍,开始整理出差的行李。想到丁主任岳母要来家住,把床单揭了,被套也换了,将收拾出来的一堆东西塞洗衣机里转着,又去厨房看看油盐酱醋缺不缺。搞点方便食品,她们饿了吃起来方便,让公务员去服务社买了箱牛奶和挂面。打开冰箱,里面太空了,给公务员留了200块钱,让他明天来的时候顺便从超市买点水果、肉和菜,嘱咐他我走后有空就过来瞅瞅,帮着打点开水什么的。一切安排停当,琢磨着该给王小燕打电话了,说这段时间有事先发信,休息的时候我要看到了就会回复她。如果事情紧急就晚上9点后给我发短信,要么给团里丁主任打电话。他岳母和小姨子临时借住家里的房子。

“晚上9点以后发还不如不发呢,没事,又不是头一回。”她有气无力地说。

“咱家不是又多了一口嘛。”我讨好地笑笑,心里却觉得一丝苦涩涌了上来。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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